
潮新闻客户端 周益飞
这是前几年的事了。那天,我忽然想回塔柱头看看。
从丹城开车过去,路是新修的,好走。如今沿海南线贴着海岸,把从前翻山越岭才能到的海边,直接送到了车轮底下。
车停碶门头,我换上胶鞋,戴好帽子手套,揣一瓶矿泉水,往塔柱头走。没几步就到了。
太快了。小时候要走四十分钟山路,翻过山岭才到,现在几分钟而已。我不知道,是路近了,还是我长大了。
新桥盐场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航天城——巨大的厂房横在盐田上,钢架与水泥从海涂上拔地而起,像另一个时代的产物,落在旧记忆里。报道说,对面海岛上将要发射商业卫星。到那时,火箭会从海的那一边升空,越过这片曾晒过盐、爬满辣螺的旧盐田,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向天际。那时我已退休在老家,站在屋前平台上,看火箭越过海面,在这片熟悉的涛声里,留下崭新的回响。
盐场变航天城,高湾村作为当年围垦海塘的主村,也分到了补偿款。父亲曾是围垦海塘的主要负责人,没有记工分,家里只有外公参与劳动的工分。想不到老人家去世多年,当年的工分钱,我竟还能领到。
那些年围垦盐场,哪有如今的机械,全靠手拉车、肩挑人抬,饭也常常吃不饱。外公是怎样一担一担挑出来的,我无从想象。只知道,他留下的工分,几十年后化作一笔钱,落在我这个没吃过那份苦的后人手里。
记得有一回,父亲带我去围垦指挥部。指挥部——名字听着气派,仿佛是对千军万马发号施令的地方,实则坐落在一个叫奇岩的地方。之所以叫奇岩,只因海边立着几块突兀的岸石,像是谁随手插在那里。几间石头垒起的瓦房,一间办公室,其余都是民工打地铺的寝室,外加一间蒸饭的厨房。我那时年纪小,只觉得新奇,哪里懂得,这几间简陋石屋里,装着父亲这些年围垦的全部心血。
从前的石头堤坝也没了。粗糙、爬满藤壶与海藻的石堤,换成了整齐光滑的混凝土海塘。我沿着塘边走,寻找记忆里那块“辣螺饭”礁石。它还在吗?蹲下身细看,礁石仍在,却干干净净,没有密密匝匝的辣螺,没有板刷似的螺背。伸手去掏岩缝,空空如也,一粒辣螺都没有。
我特意带了钩子,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一把,却总觉得有它在,就能把从前一并钩回来。终究,钩子还是没用上。
不远处礁石上,一位老人在敲牡蛎。旧胶鞋,手上厚茧,一锤一锤,动作很慢。
我走过去,她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干嘛来?”
“捡辣螺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敲:“现在没有辣螺了。”
就这一句,无叹无怨,像在说寻常天气。我站在原地,一时无言。她也不再言语,专心敲着牡蛎。牡蛎还在,壳很硬,她敲得很慢。
拧开矿泉水喝一口,忽然想起小时候,渴到极致,喝过民工棚里浑黄带泥的水,竟觉得格外甘甜。如今水净了,人不渴了,辣螺却没了。
父亲当年站在礁石上,指着大海说:“这地方有意思,是陆地的尽头,东海的开始。”那时不懂,如今才明白——不是地理的尽头,是时间的。
我沿塘走回,胶鞋踩在混凝土上,声响生硬。潮水依旧涨落,礁石仍在,辣螺不在了。老人还在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潮水慢慢涨上来了,远处的涛声依旧。
驱车回丹城。矿泉水没喝完股票配资指数网,我又把它带了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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